暮色压着九重宫阙,廷杖挟着破风声高高扬起又重重砸下。
无论什么颜色的官服,此刻都被打裂了绢丝、绽开了血痕。
年纪稍长的老臣们蜷在雪地里护着头,年轻的文官则被掐着脖子往石台上撞,铁靴碾过满地狼藉,白雪混着赤红血泥。
望之叫人惊心!
就在这惨不忍睹的混乱时刻,蹄声轰轰、马鸣嘶嘶。
镇北侯钟缙纵马直闯杖阵,对那些持棍行凶的天子亲卫们怒不可遏。
冽风卷起碎雪和貂绒大氅,赫然露出了里面威严尊贵的侯服玉带来。
“谁让你们动手打人的!还有没有天子王法!”
“要抓人,拿圣旨来!”
到底是镇北大将军,单骑横亘也能让在场百余名侍卫不敢轻举妄动。
躲在后头看戏的马娄,刚想凑上前去阴阳两句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呢,就见到镇北侯后头还跟着辆车,那车上挂着的竟然是谢府的灯笼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马公公都糊涂了,挠了半天脑袋都想不明白……这谢相到底站谁这边的。
他不是圣上的狗吗?怎么就脑子一热,跑人堆里当人去了呢?
就见谢宣也是一身整齐的官服玉带,急惶惶的下了车来,嘴里同样喊着不能打不能抓之类的话。
可场中间已是一片狼藉了,除去个别运气特别好的,还有个人样,大部分言官都被揍得鼻青脸肿,干趴在雪地里抠都抠不出来。
更有甚者,人都昏过去了……
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。
虽说这些人平日里都在想尽法子和他作对,但同是文化人,总有几分文人傲骨和稀奇古怪的家国情怀。
陛下这回是真昏头了!这么大规模的廷杖,亘古未见!大魏还能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吗?这是要把人心都给干碎啊……
谢宣虽然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奸相,但大方向上人家还是很有分寸、明辨是非的,这才能在官场上屹立纵横了二十多年不倒,若没点货真价实的本事,仅凭天子一人的赏识庇护还是远远不足够的。
但大家显然都不想领他的情,尤以他的死对头陆正声叫嚣最甚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陆老太傅年纪很大了,历经两朝且德高望重,侍卫们心有顾忌,棍子都尽可能的绕着他老人家抡,加之还有其他文官的保护,落在陆老身上的伤还是不多。
可棍棒无眼,老人家一把年纪反应迟缓,到底还是扎扎实实挨了那么一下两下。
不过老太傅也是个神人,精气神非但没给打丢,反倒打出了一身拧劲儿,这会儿从人堆里艰难爬出来,一手扶着歪七倒八的官帽,一手张着五指中气十足的朝天怒吼,这幅吹胡子瞪眼的模样,还真有忠臣悍不畏死,文人宁折不弯的傲骨。
“大魏养士百年!且看今日!豁出这条命去!我等也不能退!让他们看看!我们文臣的骨头有多硬!”
“对!”
“太傅说的对!让他们都看看!”
没什么比负伤的老人振臂一呼还带劲的,且这年节里讨薪不成反遭打,场间百十多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。
宫里那位老板猫着躲着不肯见人,没想到谢宣这条狗腿子竟敢跳出来丢人现眼,那就别怪大家伙群情激奋、歇斯底里了。
一时间,你一句我一句,骂声震天!要不是侍卫们手里的棍棒还滴着血,就场间这帮红了眼要吃人的文官们,谢相这张俊秀的老脸也得结结实实挨几下打。
眼看着文官们有人撑腰,还受了鼓舞,和打了鸡血一样又支棱起来了,场面又乱了!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别说是圣上了,马娄都觉得心累。
真的……没完没了了……
本来这差事都快办完了,正寻思着赶紧回去交差呢,都怪钟缙和谢宣瞎凑热闹横生枝节!
“这时候跳出来做好人!是显着你谢相了!”别说里头圣上给气吐血了,连马娄都为自己的主子抱不平,一张胖脸涨的通红,咬牙切齿的狂跺脚:“看看这些人,他们领你的情吗!”
“还有你!镇北侯!百般阻挠你是要抗旨吗?!”
钟缙好几年没进宫,皇帝身边的太监天团们,他就只认得一个姓温的加一个姓魏的,这绿豆眼的胖太监是谁,他还真不太清楚。
这会儿下了马,也是先奔着老太傅去,大雪天里风呼呼的吹,倒是没什么人看见镇北侯的大氅宽袖中飞出了一只机关青雀。
青雀虽小却是活灵活现,扑棱着翅膀一头栽进了陆太傅的肩膀,小鸟依人的凑着太傅的老脸,鸟嘴还开开合合的像是在说话。
钟缙搀扶着陆太傅坐下,确定老人家身上没有要紧的外伤,这才走到了直跳脚的马公公跟前。
就见镇北侯双手一合,礼数不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请问公公,圣旨何在?”
“圣上传得是口谕!你懂什么叫口谕吗!我上哪给你找旨?”
“公公且消消气,从宫内到宫外好长一段距离,风催雪急的,在路上记岔了也说不定。”
“烦请公公回去再通禀一声,让钟某聆听圣音。”
其实钟缙知道,这事儿要是李应聿不点头,太监侍卫们哪来这么大的野胆。
但这会儿,他话一定要这么说才行,今日他也一定要面到圣,不然……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朝中一半官员都给抓进诏狱里过年吗?
“……”
马娄又挠了挠头,这晏京城里谁人不知钟家人脾气好,可他也是万万没想到,似钟缙这类刀尖舔血的杀将,对他们这些太监说起话来竟也能如此谦和有礼……还真怪不好意思的,都让他都找不到拒绝人家的理由了……
且对面站着的,可都是大魏的文武高官、国家柱石。
自己这呢……不过是圣上的爪牙家奴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孰轻孰重,马娄就算再笨也清楚一个道理,胳膊拧不过大腿啊!
真把这些人都给得罪了,事情闹大到不可开交,皆时圣上骑虎难下,说不好会推谁出来当替罪羊。
没办法了,就算被骂个狗血淋头,也比当那只替罪羊宰了祭天要好。
马娄打定主意,赶忙又灰溜溜的冒着风雪跑回去问旨去了。
“……”
虽然天寿宫门外吵得热火朝天,彼时天寿宫内倒是安静许多,不但静悄悄的还冷冰冰的。
不管是地暖还是火炉,烧碳的还是吃灵石的,反正一应发热的机关法器全都给魏帝叫停了,
现在这寝宫内外活脱脱一个大冰窖子。
太监宫娥们以头抢地在外间抱团跪了一摞,各个衣衫单薄冻得直发抖。
冷,固然是最重要的生理反应,怕,也是不可或缺的情感因素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方才……圣上雷霆震怒还吐了血,谁都看见了那血竟然呈金色,显然已不属凡俗……
神仙中事找太医哪有用,还得请国师!可谁知国师竟闷声不响回了翠微山,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……
万幸陛下只是吐了血,人没晕,自个儿缓了半晌又能起来了。
不然这年节里大家伙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……
是以,哪怕这金玉压成的地砖再冷,宫人们都将脑袋贴了上去,俯小做低的,跪得离那内殿远远的。
现在的圣上就像个人形炮仗一点就炸,最好别让他们进去伺候,不然一个不顺心,谁知道哪个倒霉蛋会不会触了霉头血溅当场。
外面的奴婢乖觉,尽可能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。
可里面……龙帐深处伺候着的魏帝的“幸运”小宫娥,只因方才跪得离天子近,就被李应聿抓到龙床上近身伺候。
这宽阔的龙帐内,床案小几上摆了好些物什,有满满一大盆冰、整整一大盆雪、还有一盆刚打来的深井水。
宫娥小心得取下冰玉簪、撩开魏帝披坠下来的长发,就见那丝丝缕缕的黑发中窜出了好多金线,虽然金灿灿的煞是好看,但也说不出的诡异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天日之表,脸生得俊俏,身材还好。
自然会让怀春年纪的少女心生亲近爱慕,可前提是在正常情况下,现在的皇帝陛下……显然不太对劲。
不光头发出现了异变,就连身上也……
冰巾轻轻擦拭着魏帝的下颚脖颈,那一截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,连勃勃跳动的血管都能隐约瞧个分明,只不过常人的血管不是青的就是紫的,可圣上却只有一个色,还是黄澄澄的金……
宫娥年纪不大、虽然大魏仙灵地气充沛且崇尚道法,但那些神鬼妖魔、凡人们哪有机会接触,越是伺候心里越是觉得害怕,半点不敢和近在咫尺的龙颜对上。
此前她就听宫里的姐妹说过……陛下喜怒无常极难伺候……有个姑娘不过是在他跟前掉了把梳子,第二天人就没回来……听说是被剁成肉块了……连个全尸都没给留下……
宫娥攥着巾帕浸入井水,芊芊十指都被冻得通红,也不敢停。
她要是行差踏错一步,会不会也……
“……”
“快啊!你想热死朕吗!!!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身前天子燥热的吐息喷拂在头顶,直叫人错觉,跟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人……而是个烧红了的大炉子在吐火舌。
小宫娥被他吓得一激灵,手忙脚乱的差点打翻了水盆。
好在关键时刻还是稳住了,一张一张又一张,不断更换着被魏帝体温焐暖了的冰巾。
虽说殿内的热源都被关了,虽说身体正在被冰水擦拭。
但李应聿还是觉得热,通身血管里流着岩浆似的,那种痛苦难以想象,直要把人活活烧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