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皇帝这么做,是想让朱厚照明白,做出任何一项重大的政治决策之后,都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后续准备工作。
可朱厚照的心思,早就飘到了槐花胡同的陆言身上。
他此刻惊得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。
陆言之前就跟他说过,开海不过是第一步而已,后面还有一整套完整的后续步骤要走,比如派遣御史巡视东南、向日本递交外交国书、挑选有能力的官员总领备倭事宜!
天吶,言弟当初说的那些话,不正是父皇现在正在一步步落实的事情吗?
他当初竟然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,而且看他的样子,好像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难事。
以言弟的这份本事,要是能入朝为官,就算是做个內阁大学士,恐怕也绰绰有余吧?
就在朱厚照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,武英殿內已经吵成了一团。
兵部尚书刘大夏率先开口,推荐兵部的给事中前往东南总督备倭事宜。
“皇上!臣身为兵部尚书,总领全国兵事,备倭防战这种军国大事,自然应当由兵部选派合適的人选前往!”
刘大夏语气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却立刻反驳道:“都察院的官员常年在东南各地巡查,对当地的风土人情、海防局势最为了解,到任之后根本不需要时间適应,立刻就能走马上任、胜任其职。”
就在几天前,这两个人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,联手反对开海通商,如今却为了备倭总督的人选,爭得面红耳赤、不可开交。
两人各持己见,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最为充分,就连弘治皇帝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断。
朱厚照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,他实在想不通,不过是选一个备倭总督而已,怎么就能吵成这个样子。
这场廷议最终没能商量出一个结果,弘治皇帝只好宣布退朝,让眾人回去再仔细斟酌,明日继续上朝商议。
等到內阁和六部的阁老、部堂们都陆续退去之后。
朱佑樘这才语重心长地对朱厚照说道:“照儿,你看出这里面的门道了吗?”
朱厚照依旧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:“没看出来啊,父皇,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?”
朱佑樘微微一笑,说道:“那就慢慢琢磨琢磨,好好想想他们为什么会吵得这么凶。父皇也再好好斟酌一下,到底该派谁去合適。你先回东宫去吧。”
“对了,父皇已经给你的东宫增调了三十名武艺高强的禁军护卫,以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带上他们,千万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。”
他心里清楚,自己这个皇太子总是喜欢偷偷溜出宫去胡闹,他以前也不是没阻止过,可根本没用,根本拦不住一个天性贪玩、爱往外跑的孩子。既然堵不住,那就不如疏导,於是也就不再过多干涉,只是反覆叮嘱朱厚照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。
上次朱厚照遭遇“刺杀”的事情,可真是把这位弘治天子嚇得不轻。
“好嘞!”
朱厚照乐呵呵地应了一声,背著手离开了武英殿。回到东宫之后,他立刻带上刘大伴(刘瑾)和几名新调来的禁军护卫,一溜烟地出了宫,直奔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而去。
“言弟!”
“你也太神了吧!我刚刚听说,父皇真的完全按照你当初说的那些话去做了!”
陆言见他跑得满脸通红、满头大汗,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是一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。
他也没有多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宫廷秘辛的,这种关乎朝堂决策的机密之事,寻常百姓哪里能有机会知晓。
也就只有朱厚照这个傻小子,还傻乎乎地以为陆言对此一无所知,被蒙在鼓里呢。
陆言看著他,轻声说道:“先擦擦汗吧,小心又著凉感冒了。”
“恩恩。”
朱厚照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拉著陆言问道:“今天在武英殿,都察院和兵部的人吵得不可开交,就是为了那个东南总督备倭的人选,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吵成这样啊?”
刚才在武英殿的时候,父皇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,可朱厚照根本答不上来,完全搞不懂他们爭吵的缘由。
陆言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,伸手轻轻端起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茶壶,高高举起茶壶,用温热的茶水仔细冲洗著面前的青瓷杯盏,然后才取来茶叶,缓缓放入杯中。
这些茶叶算不上什么名贵的好茶,但陆言依旧一丝不苟地洗茶、润茶,直到第二泡才將茶水斟入杯中,端给朱厚照。他向来喜欢做这些细致入微的小事,享受其中的寧静。
“利益啊。”
陆言一边不紧不慢地做著手上的泡茶动作,一边轻声对朱厚照说道:“还能是为了什么,无非是利益二字罢了。都察院和兵部都想把自己的人派到东南去,这就说明他们都在为各自的利益盘算。”
虽然不能就此断定他们就和东南的那些利益集团相互勾结,但最起码也有著千丝万缕、不可分割的联繫。
“谁能爭取到东南总督备倭这个职位,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东南的局势。”
“东南一带向来是富庶之地,堪称大明的钱袋子。当然,他们未必就全都是为了钱財,但无论如何,东南备倭总督这个职位,绝对不能落到他们任何一方的手里。”
朱厚照忙不迭地端起茶杯,咕嚕咕嚕一口气喝了大半杯,然后连忙追问道:“言弟,那你觉得,到底该派谁去东南担任总督备倭才合適呢?”
陆言拿起一方素色手帕,把茶几上溅出来的茶水细细擦拭乾净。
茶几上的紫砂蟾蜍茶宠正缓缓朝外吐著细水,裊裊的水汽氤氳升起,给这方厅堂又添了几分悠然安逸。
这座宅院经过上次的修缮升级之后,自带了温养身心的妙用,朱厚照的风寒才刚痊癒,在这里才坐了没一会儿,就感觉浑身都舒展了不少,身心格外舒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