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明抬手,指向远处校场。
“看到那边了吗?”
左宗棠顺著他的手看过去,矿工、农夫、青年,一群穿著各异的人,正满头大汗地练著拋掷。
有人扔的远,有人扔的近,有人被同伴鬨笑,有人咬著牙再来一次。
混乱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。
“那些人,前几天还在井下挖矿,在田里卖力,被人当牲口使唤。”
“今天,却一个个拿起兵器,能领军餉,能当兵,能当官。”
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
“你研究了半辈子的经世学问,可真正做出来的,有湘南这短短一旬时间做的还要多?”
“你记下的每一个字,在这里都能变成真的,不仅可以让百姓们活下去,活得有盼头,甚至能活得更好。”
蓝明收回目光,看向左宗棠道:
“书,你已经读够了;天下,你也该看明白了。”
“你是想继续回去种地,写你那怀才不遇的酸诗。还是从现在开始,把你过去半辈子学到的东西,一条一条,一件一件地给做出来?”
左宗棠望著那群人,忽然笑了一声,隨后越笑越放肆,越笑越开怀。
“我左宗棠活了四十年,孤傲轻狂了四十年。不知不觉,竟蹉跎了半辈子。自问满腹经纶,却是一事无成。载王方才所言,在下……受教了。”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鬱气,一併吐出去。
左宗棠再次朝蓝明拱手一揖,这一次揖的更深,和方才那次的礼节完全不同。
礼毕,他抬起头,眼中精光再现:
“不知载王,可敢用我?”
蓝明看著眼前这个终於决意出山的左宗棠,內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。
齐活了,南下军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。
他忽然想笑,如果不是今天,左宗棠大概会出现在长沙城头,成为晚清中兴四臣,太平军最头疼的敌人之一。
但现在,一切都变了,左宗棠反而会隨他一起,亲手覆灭清王朝。
蓝明拼命压住躁动的嘴角,说的极慢:
“有何不敢?”
“今日起,你就是我军的行军参议,参赞机要。隨军行走,遇事可直抒己见。暂不设品级,薪俸独立。”
“在我这里,有本事的人不会缺银子。”
左宗棠眼神微动:
“载王倒是爽快,在下放心了。”
“行军参议左宗棠,见过载王。”
这一揖,比方才那两次都自然。
罗大纲在一旁憋了半天,终於忍不住一拍大腿:
“合著你就是那个姓左的啊!”
左宗棠转过身,摆了摆手道:
“方才多有隱瞒,非是存心戏弄。只是左某一介落第举子,乡野村夫。若贸然报出名號,怕被当成狂妄之徒,连载王的面都见不著。”
罗大纲上下打量著左宗棠,嘖嘖称奇:
“我看你刚才也没谦虚到哪去,不是一样狂妄?转眼就被载王掀了老底,你说你,藏什么呢?”
左宗棠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这位將军方才不是说左某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吗?左某若早报出名號,怕是更坐实了骗子的名头。”
罗大纲噎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