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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相认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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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夜里,姜姒被人领向山寨深处。山路崎岖,林木森然,最终停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前。

姒昭提着风灯,立在洞口Y影中,像一尊沉默的守山石。他只朝里略一偏头,示意她自己进去。

洞很深,初入时狭窄b仄,仅容一人侧身。但越往里走,便越开阔,竟是个天然的穹顶石室。

数支粗大的火把深深cHa在石壁裂隙中,将偌大的洞窟照得亮如白昼。

石桌、石凳、石床,皆由天然山石修凿而成,洞窟最深处,一方略高的石台上,铺着一张完整的、毛sE斑驳的虎皮。一个男人坐在那里。

姒旷。

他穿着与山中流民无异的粗布衣衫,袖口磨损,但腰背挺直。

姜姒走进去,在他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。

姒旷抬起头。

姜姒也抬起眼,迎向他的目光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,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。火光跳跃,清晰地照亮了彼此的面容——那双眼睛。狭长的眼型,微微上挑的眼尾,沉静时如深潭,专注时却亮得惊人。这双眼睛,从姜媪的脸上,到姒昭的眉下,再到此刻她自己眼中,竟是一脉相承,分毫不差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洞内极静,唯有松明火把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,衬得这寂静愈发深重。

姒旷看了她很久,从她光洁的额头,到那两道熟悉的眉,再到挺秀的鼻梁,最后落在她紧抿的、线条柔韧的唇上。
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带着粗砺的质感: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姜姒站在那片灼热的目光下,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回答:

“姜姒。”

“姒”字出口的瞬间,姒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“谁给你起的?”他追问。

姜姒沉默了一息。这短暂的停顿里,许多画面掠过心头——御书房冰冷的金砖,那人执笔挥毫的侧影,笔尖落下时沉稳的力道。

“陛下。”她终于答道。

姒旷搁在石桌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、极轻地敲击着石面。笃,笃,笃。

“陛下?”他重复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殷符。”姜姒补全了那个名讳。

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
姒旷的手指停在了石沿上。他盯着姜姒,目光骤然变得锐利,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、怀疑、警惕,以及姜姒此刻还未读懂的复杂情绪。

“殷符。”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缓缓碾过,“凶残嗜血,苛政暴敛。不恤子民,不敬臣工,视人命如草芥,以天下为私库。”

姜姒站在那里,身形笔直,纹丝未动,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只是拂过山岩的风。

姒旷紧紧盯着她,等待她的反应——愤怒?辩驳?抑或是心虚的沉默?

姜姒忽然动了,她撩起衣袍下摆,双膝一屈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,额头触上冰冷粗糙的石地。

“在下,”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,“代天子,向天下苍生请罪。”

姒旷的眼睛倏然眯起,锐光迸S。

“请罪?”他嗤笑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冰冷,在洞中回荡,“凭你?一个r臭未g的小丫头片子,也配代那位高高在上的‘天子’请罪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
姜姒跪伏于地,并未抬头,声音依旧平稳:“古人云:君有过,臣不谏,是臣之罪。臣知君过而谏之,君不改,是君之失。若君执迷,臣力有未逮,则当思变通,为天下计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姒旷敲击石桌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
姜姒继续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沉静,却自有千钧之力:“我代他请罪,非因我有此资格,而是因我知他确有罪愆。我言‘改之’,亦非妄自尊大,而是既见此间疾苦,既受此身血脉,既立于此地,便不能视而不见,不能不思改变。这改变,或许便要从认罪开始。”

姒旷沉默了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重新将目光凝聚在那跪伏于地的、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背影上。

跳跃的火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,仿佛她自身也在静静燃烧。

过了许久,姒旷方再次开口,声音沉缓:

“你,凭什么?”

姜姒直起身,重新抬起眼帘,目光澄澈如洗,直直迎向他。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眸子里,此刻仿佛盛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却又像有炽烈的火焰在静静燃烧。

“凭我这一路走来,双脚踩过的每一寸焦土,双眼看见的每一张枯槁面容。凭那些倒在路边再没爬起来的老人,凭那些瘦骨嶙峋、身上烙着铁印的孩童,凭那些被b得家破人亡、只能遁入山林沦为‘匪寇’的百姓。更凭我心里知道——这些苦难,本不该发生,也绝不能继续发生。”

姒旷凝视着她,凝视着那双映着火光、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
“你可知,”他忽然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讥诮,“庙堂之上,衮衮诸公,是如何言说这些‘苦难’的?”

“我知道。”姜姒答得没有丝毫犹豫,“他们说北境饥荒,乃天时不正;说税收不足,是刁民顽抗;说国库空虚,因边患耗巨。我在那九重g0ng阙的角落里,跪了整整十年,磨了十年的墨。这些话,字字句句,我听了何止十年?早已刻进骨子里。”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十年?”他重复,目光在她仍显稚nEnG的脸上逡巡,“你在那吃人的地方,待了十年?”

姜姒缓缓点头。

姒旷沉默了更长的时间,仿佛在消化这个事实,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少nV身上可能承载的重量。然后,他换了一个问题,声音里探究的意味更浓:

“g0ng里……是什么样子?”

姜姒静默片刻,仿佛在调动所有关于那座辉煌囚笼的记忆。最终,她轻轻吐出几个字:“金玉其外,冰冷其中。”

“冰冷?”

“无处不假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cH0U离的、洞彻的寒意,“雕梁画栋是假的,温情软语是假的,三跪九叩是假的,连那日复一日的呼x1吞吐,有时都觉得……不那么真切。”

姒旷深深地看着她。

“那你走出来之后呢?”他问,“这g0ng墙之外,山河之中,可曾觉得温暖些?”

姜姒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:“走出来,方知何为真。寒风刺骨是真,饥肠辘辘是真,生离Si别是真,悬在每一个人脖颈上的刀——也是真。”

姒旷不再言语。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姜姒,凝视着那张年轻脸庞上过早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沧桑,凝视着那双眼睛里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、仿佛看透了繁华与废墟的清醒与痛楚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再次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许多,那层一直紧绷的警惕与审视,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、近乎痛楚的柔软:

“你娘……她这些年,过得可还好?”

她抬起眼,望向姒旷。此刻,对方眼中那些坚y的壁垒仿佛正在消融,露出底下深藏的、她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情愫——有关切,有追忆,有深沉的痛,或许还有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、渺茫的希冀。

“您……认识我娘?”她轻声问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姒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沉默地、近乎贪婪地继续端详着她的脸,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容,看到另一个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的、魂牵梦萦的影子。那张脸,与眼前少nV的容颜,在火光中渐渐重叠。

许久,他才再次开口,声音b方才更加低沉沙哑:“褒国王室子nV,降生之日,皆会获赐一枚玉佩,以作身份信物,亦寓长辈祝福。”

姜姒的心跳,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
姒旷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穿透石壁,望向了湮灭在战火与时光中的故国:“我的那块,刻的是一个‘旷’字。而我妹妹的那块……刻的则是一个‘昭’字。”
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声音里渗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意:“十五年前,被霍渊围困于山中,我带残部突围……混乱之中,我贴身佩戴的那枚‘旷’字玉佩,遗失了。遗落在……尸山血海之中。”

姜姒静静地听着,屏住了呼x1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姒旷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沉重如铅:“自那以后,再也……没有找回来。”

洞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。

姒旷的视线,缓缓下移,最终定格在姜姒腰间那个看似普通、却从未离身的旧荷包上。他的目光如有实质,仿佛能穿透那层布料。

“你腰间系的这个荷包——”他缓缓开口,

姜姒几乎是本能地,虚虚地按在了荷包之上。

“里面,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缓缓问道,“装着什么?”

姜姒沉默了。

姒旷也不催促,他只是静静地等待,等到她自己愿意揭开谜底。

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。

终于,她伸手入内,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的冰凉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将那枚从不示人的玉佩,缓缓取了出来,托在掌心。

恰在此时,一缕清冷的月光,不知从石洞何处细微的缝隙中漏了进来,不偏不倚,恰好笼罩在她掌心之上。

莹白的月光,清澈如洗,将那玉佩照得通T透亮,纤毫毕现。玉佩中央,那个笔画古拙、力透玉背的——

“昭”字。

清晰无b,灼人眼目。

姒旷的目光,在触及那个字的刹那,整个人如遭雷击,彻底僵住了。

他脸上所有的表情——警惕、审视、沧桑、疲惫——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,然后如同风化的岩石般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最原始、最无法掩饰的震惊与……巨大的、排山倒海般的悸动。

他猛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,动作甚至有些踉跄。他几步走到姜姒面前,伸出手——那只握惯了刀剑、布满了厚茧与伤痕的手,此刻却在难以抑制地、细微地颤抖着。

他极其小心地,近乎虔诚地,从姜姒摊开的掌心中,拾起了那枚玉佩。

玉佩入手,温润微凉。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,反复地、用力地摩挲着那个“昭”字。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低着头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

眼眶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已然通红。里面蓄满了水光,却被他SiSi忍住,未曾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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