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內,叶晚凝从架子上取了一只茶杯放在桌上。茶壶是冷的,她没去续水,就那么倒了一杯凉茶。
她端起杯子,没喝,只是盯著。
茶汤是深褐色的,在杯里晃了晃,映出窗外的光——那些裂纹里透出来的,猩红与墨黑交织的光。
茶水晃了几圈,又静下来,像一潭死水。
她仿佛能看到什么,嘆了口气。
很轻的一声,像灰雾落在窗台上。
“有几个域的茶楼,已经没了。”她说。
赵无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震离域,兑艮域,坤震域……”叶晚凝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名单,“茶楼塌了,轮迴吏死了。而那些正在路上的引路人和被引的魂也死了大半,一些资歷尚浅的引路人死里逃生,正分散在各个茶楼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坎戊域你们知道,蒋殷死了。楼还在,但没人管。界巡使那边说会派人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赵无晴坐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。
“那些门呢?”我问。
叶晚凝看了我一眼。
“判官殿那边统计过,十九冤狱的门已经开了百来扇。不是坎戊域那种半开的,是全开。门后面的东西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把茶杯放在桌上,杯子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门后面的东西,已经出来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的灰雾好像更浓了,那些铜铃的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轻轻柔柔的哼歌,而是急急的、碎碎的,像有人在催。
“那么多门。”赵无晴的声音很低,“冤狱的东西都跑出来了?”
“还没完全出来。”叶晚凝说,“但跑出来的够多了。”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灰雾涌进来,凉凉的,带著一股焦糊的腥味。
她指了指更远的地方,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看不清楚,但你能感觉到像水面下有鱼在游,你不知道它有多大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贪和嗔已经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其实一直没搞懂,以前听说的贪,嗔,痴,恶,靡是那些邪祟的叫法吗?“
“是的,这是阴界里的五种业障,你可以理解成五个物种,但它们都是邪祟。”叶晚凝晃著茶杯说道。
“饮恨泉呢?”
“在你们引路的路上,也就是阳界里,见到的邪祟可以统称饮恨泉,它们是一直存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叶晚凝盯著我眼睛,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“阴阳调和之理想必你知道,好比阳界流传的食物链与供需平衡。”
“饮恨泉和那些活人死后化作的魂魄本该永远维持著平衡,一方出现,一方消失,长此以往生生不息。但冥渊打破了这个平衡。”
我长呼一口气,始终没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,“算了,你继续说吧。”
“十九冤狱最上面两层,关的就是贪和嗔。”叶晚凝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里的贪不是你们引路时见过的那种,它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它是『要』。永远在要。要魂,要命,要一切。它经过的地方,什么都留不下。魂被它吞了,楼被它拆了,连地上的石头都会被它舔一遍。”
“嗔呢?”
“嗔是『毁』。它不吞东西,它只是毁。看见什么毁什么。茶楼、安全屋,它不管是什么,看见了就毁。”她回过头看著我,“你在坎戊域看见的那些黑影,那些从花里淌出来的东西,就是嗔的一部分。只是一部分。”
赵无晴的脸白了。
“阳界怎么样了?”她问,“这些东西从那门里跑出来不少。”
叶晚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具体不清楚。”
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但阳界暂时不用愁。”她补充道。
“为什么?”
她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判官殿派了人。五位司命已经去了阳界。”
“司命?”我想起她之前说的——司命,管命簿的,第四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