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狱卒奉命,熊单与蒋二郎各杖八十,释出狱门。尤姜与双奴赶去探望。熊单正趴塌上,骂道:“曾越这鳖孙,老子跟他没完。”尤姜听他仍死性不改,阴阳怪气道:“哟,副千户大人真威风。这顿板子是白挨了?大夫怎么说?”熊单呲牙强撑:“休养十天半月,老子照样生龙活虎。”双奴望着他衣下洇开的血迹,愧疚难安:对不住,是我连累了你。他浑不在意:“你既应了嫁我,护着你是应当的。”双奴视线一躲,心绪纷乱地退到了外间。冷眼看着熊单那傻样,尤姜揭起他后襟,露出炸开花的屁股。“不疼了?还有心思说浑话。”“哎哟。”熊单涨红了脸急道:“你、不知廉耻!”尤姜勾唇斜睨:“宿在我榻上时,怎么不见你说这话?”熊单慌忙瞥向门外的双奴。“老子那是醉了!感情之事……岂能勉强。”尤姜冷呵,转身走了。纠结过后,双奴终对尤姜说:我们和熊大哥直说罢。“直说?”尤姜自嘲,“他只会拿钱打发老娘。我不用些手段,指望他甘心娶我?”双奴犹豫:可是……“老娘可不是让他白睡的。”尤姜打断,“他既与我有了首尾,你不必心存负担。”按察使司衙署内,案卷摊满桌案。曾越目光停在公文上未动,一转念全是昨夜双奴划清界限的话。他起身往四时香妆铺去。双奴正在理账,见他进来,面色淡下,低头做事,仿若无人。曾越上前,到双奴面前:“昨日是我失度。”“可担不起大人一句歉。我们这小铺子,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尤姜闻声出来,不客气地逐客。曾越神色不变,只看双奴:“双奴,我们谈谈。”双奴拨弄算珠,也不理他。尤姜朝伙计使眼色,请人出去。曾越开始遣人来送东西。双奴看也不看,让伙计送回按察使司。第叁日曾越自己来了。也不进门,就站在铺子外头。客人瞧见门口立着个官爷,多半转身就走。双奴忍不下去,走出门,写:大人别再来了,影响我做生意。曾越目光落在她脸上,低声道:“那你理理我?”双奴眉峰微蹙:大人再纠缠,只会让人厌恶。望着她疏离的眉眼,他半晌才道:“好。”绣庄婚服做好了,尤姜去试,双奴同往。换好后,尤姜对着铜镜左右打量,略提了几处针脚与腰身的调整,让绣娘记下。两人又去挑了几件贴身小衣。双奴拣的偏素,尤姜瞥了一眼,从架上抽出一件石榴红桃纹肚兜。“这个也拿着。”她推了推,尤姜挑眉:“怎么,怕人看?”双奴推脱不过,收进包袱。沐浴毕回屋,曾越坐在塌边,手中正把玩着那件石榴红肚兜。双奴一阵羞恼,上前要夺。曾越抬手举高,她踮脚去够,他又举高了些,另只手顺势一揽,将她牢牢搂入怀中。双奴挣扎:大人自重。曾越眸光一暗,拎起肚兜问:“这是...为成亲准备的?”双奴:是,大人可以松手了么?曾越收紧手臂:“你说过亲事是假的。我知你还怨我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双奴,别再与我置气了,好么?”双奴无心听他多说,去掰他手。僵持间,屋外尤姜唤她。双奴趁机推他:你快些走。曾越深深看她一眼,终是松了手。等她再回屋,那件石榴红肚兜不见了。双奴气得脸烫,在心里骂了句:登徒子。次日,双奴托熊单寻来一条壮硕狼狗。毛色油亮,模样凶悍。“这狗凶得很,生人靠近便咬。”熊单拍了拍狗头,问,“你要它做什么?”双奴写道:看门。尤姜好笑,在一旁补了句:“防夜里的梁上小贼。”是夜,双奴刚躺下,院中狗吠如雷,夹杂着一阵响动。她缩进被褥,掖紧了些。署衙内,田横见自家大人额角青了一块,正惊疑不定,便听曾越吩咐:“去备些肉来。”没过几日,熊单兴冲冲来铺子,要给双奴置办首饰妆奁。双奴下意识看向尤姜。尤姜挽起唇角:“我去挑罢。”拽起熊单离开。到了晌午,双奴给大狗喂食,却见上顿的米饭还剩了半碗。她跟尤姜说了,担心犬只生病。尤姜去看,摸到狗腹,鼓圆温顺。哪像是生病的样子。她顿时勾唇一笑,心中了然。她在双奴窗下,悬了一桶冷水。头两晚无事。第叁夜,忽听“哗啦”一声水响。紧接着是尤姜惊诧的声音:“怎么是曾大人?我还当是那偷腥的贼呢。”双奴披衣出来,见曾越浑身湿透。他额角青痕未退,衬得那张脸有几分狼狈。尤姜故作关切:“大人快些回去换衣,仔细着凉。”曾越看向双奴,那目光沉沉的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双奴旋即垂下眼躲开。“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他留下一句话,走了。人还没走远,尤姜噗嗤笑出来声。双奴连忙拉她回屋。春寒料峭,曾越淋了冷水,受了寒,旧伤复发。当夜便高热起来。昏昏沉沉间,梦到双奴穿上红妆嫁与别人的一幕,他惊醒过来。“田横,她如何?”田横被唤来,看着大人苍白的面色,犹豫地将昨日收到的盒子递上。“这是双姑娘命人送来的,说是退还大人。”曾越打开,里头是他送的那枚双鱼玉佩。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。“备车。”“大人,大夫说您要静养。”田横觑了眼,又道:“总不好过了病气给双姑娘。”他攥了攥玉佩,让田横先下去。婚期将至,香妆铺子门前已然挂起红绸,贴上双喜字,一派喜庆。尤姜和双奴去绣庄取了嫁衣,又置办了些添妆之物。临到酉时才回。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,并未察觉不远处停了一架马车。车内,曾越望着那道笑盈盈的背影,望着门前的红绸,眼底如针扎了一般。胸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慌痛。她竟……真要成亲。清点完嫁妆,夜色已黑透。双奴推开屋门。昏黄烛火下,曾越静立在衣架前。大红婚服曳地,金线绣纹熠熠,裙幅铺展如云霞。灼眼得很。他面上还带着点苍白,唇色偏淡,显得愈发清冷。他轻抚过嫁衣,侧身问:“双奴告诉我,这是什么?”她呼出口气,走近:嫁衣。我的。他取出那枚双鱼玉佩,掌心摊开,玉质温润,红绳依旧。“你收了信物,怎可另嫁?”双奴抬眸,写道:这不过是枚寻常玉佩,有何不同。曾越扣住她手指,将玉佩塞进她掌心。又抓着她的手,紧紧按在自己心口。心跳透过掌心传来,一下一下。那双眼睛漆黑浓稠得,几乎要倾溢而出。“双鱼相逐,同心绾结。”双奴手烫到似的要缩回。他却握得极紧,心跳一声重过一声。“你当真不知么?”她垂帘,怕被吸进那片深黑里。玉佩塞回他手中,她写道:既已归还,便是两清。曾越不退,也不接,沉沉望她:“两清?你告诉我如何两清。”她将玉佩放到桌上,写:我后日成亲。短短几字,如冰锥刺心。瞬间击碎了他。“你……执意要嫁他?”双奴不答,静静看他。曾越低声问:“你告诉我,我要如何做,你才肯信我?”烛火跃动,一向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涌着浓烈的情愫。双奴闭了闭眼,写:不必了,大人请回。“你怨我、恼我,我都认。可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别嫁给旁人。”双奴缓缓写道:你说这些,是不甘心罢了。若你真有心,为何不肯给我一句明白话。为何要我去猜、去等。她面上再无往日的羞怯,再无那些柔软,只剩一片陌生的淡色。曾越仿佛失了力气。沉默许久,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上。“不是不甘心。”他喉间像被堵住了,半晌才挤出字,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学话。“是……我离不了你。”“双奴,你嫁了别人,我……该怎么办。”泪一下涌上,那些积攒许久的委屈、酸涩、苦楚一齐挤进心脏。双奴哭得浑身发抖。她等得太久了。眼睫糊在一起,两眼肿成桃儿。双奴撇开脸:大人可知覆水难收,你走吧。她伸手推他,却被他紧紧抱住,力道大得不容挣脱。“我不会让你嫁他。”他垂眸,声音染上冷意,“我想将他再送进大牢,易如反掌。”双奴一震,他怎么能拿旁人性命来要挟她。急急写道:你若伤他,我会恨你。是大人当初亲口承诺送我出嫁,如今要反悔么?曾越咬牙:“是,我反悔了。”争执惊动了尤姜。她推门进来,见此情形,脸色一沉:“曾大人,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,这就是朝廷命官的做派?”曾越望着双奴泪痕未干却满是抗拒的脸,心头一痛。“双奴,我不想逼你,但你若执意,我说到做到。”尤姜将她护在身后。“大人请回。有什么话,明日再说。”曾越定定看了双奴片刻,转身离去。尤姜关上门,见双奴坐在床沿,眼泪无声地淌。她叹了口气,问:“你没跟他说清楚?”双奴摇头,在她掌心写:我心里很乱。尤姜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那就先不想。好好歇一夜。”翌日,双奴一早就醒了。她心里始终悬着,怕曾越当真对熊单动手。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去按察使司衙署寻他。到了衙前,田横迎出来,面色有些古怪。“双姑娘,您来了……”他支支吾吾,“大人他……一早便启程回安陆了。”双奴一怔。田横低声道:“昨夜急报,说大人父亲病危。大人天不亮就动身了。”双奴面上看不出什么,只点了点头,比划道:知晓了。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急不缓。田横望着她的背影,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巷子窄长,两侧高墙遮了大半日光。双奴低头走着,忽觉身后有脚步靠近,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方帕子捂住她口鼻。她眼前一黑,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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