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站在寝殿门口躬着身子,顾青山的脸隐在宫灯下。
他站了许久,这才推门而入。
屋内只有一盏烛灯,笼着灯罩的烛光朦朦胧胧,让他的身影也氤氲在那光里。
他的脚步极轻,屋内便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。
拔步床上有个蜷缩的身影,隐在纱帐后头,小小的一个。
他在床畔站定,抬手撩开薄纱,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脸,有些苍白,眉头还皱着,应该是被腹痛缠得难受,睡着了还不安稳。
他坐在床沿上,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又起身。
孟初一睡得迷迷糊糊,怀里的汤婆子不知何时被拿走,接着小腹贴上一只熨帖的手掌,轻轻揉着,整个人也被他拢进怀里。
掌心滚烫,她皱着的眉头才松了几分,往那胸口又缩了缩。
带着几分水汽的胸膛不多时便干爽温暖,很是舒适。
等她睡醒,怀里的汤婆子还热着,她觉得昨夜似是做梦,可心里的那些憋屈又散了几分。
怪不得自己伤秋,原来是月事来了。
果然掌管心情的是内分泌,她不知别的女人是不是也要每月一疼,做女人果真是麻烦至极。
罕见的是今日嬷嬷没有闹她起床洒扫,容她睡到了自然醒。
她又往被窝里拱了拱,睡了过去。
接下来的几日,除了喝药便是吃好吃的药膳。
只是接连几日,顾青山都没出现。
听嬷嬷说,这几日王爷公务繁忙,回来都是深夜。
孟初一也没问,是嬷嬷自言自语,她才不想打听那个守财奴、小气鬼。
还是托了月事的福,孟初一的粗使丫头才做了几日就开始休沐。
等月事结束,嬷嬷也没说让她做工,她也就心安理得,每日晒晒太阳,逗弄大猫,过上了吃睡长的好日子。
只是现在每日的吃食都加了药膳,苦药汤还要继续喝。
嬷嬷这人还糊弄不成,非要看她喝完才成。
她苦着脸,喝完赶紧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,嬷嬷收过碗,一边念叨。
“良药苦口,你这身子得好生调养才是,才好给王爷诞下子嗣…”
孟初一似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不肯放她走,让她安分,许她玩乐日日吃药都是为了这个。
只是为了诞下子嗣,就让她每日喝这苦药汤子。
心口酸酸涩涩的滋味漫过了口鼻,被人愚弄的火气烧得她眼睛发红。
她何时答应给他生崽?
她又想,路过浆洗房时,那些下人的闲言碎语。
“不过是乡下捡来的女人,无父无母,无家世无背景,一时新鲜罢了…”
“仗着有几分颜色,王爷怎么可能给她名分,笑死人了…”
所有碎片一瞬间拼凑在了一起。
她只是个用来生养的下人。
什么纵容,什么心软,什么怕她逃走…
她心口的那股火气还没压下去,去而复返的嬷嬷来唤她,说是王爷召她去书房。
就这么一路憋着一口气去了书房。
一进门,整个人先一僵。
顾青山身着玄衣坐在案几后,旁边立着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。
“沈公子?”
沈扶苏抬眼看见她,紧张的手心松了又攥紧。
她气色有些不好,可身子看着比从前要圆润了些。
案几后的顾青山也抬眼盯着她,看她惊喜的表情,慢条斯理说道。
“沈佩之调回京城,本王今日特意召沈扶苏入府,为他谋一门京中贵女的亲事。”
他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,想知道她会变幻成何样的表情。
是失落?亦或是心碎?
他忐忑又不安的等待。
孟初一却像是没听到他话里的重点,眼睛亮闪闪的,几步就凑了上去,语气熟稔又开心,只专心跟沈扶苏叙旧。
“何时到的?胖婶儿还好吧?有没有自己的娃娃?你现在住在哪处?离这远不远…”
沈扶苏愣了一下,随即温和笑着,“昨日半夜到的,胖婶儿也有喜了,天天念叨着你呢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孟初一兴致勃勃继续追问,一句接着一句,全是县城里的人和事,眼睛里都是不掩饰的快乐。
顾青山指尖攥紧,头顶冒烟。
见她还在兴致勃勃同沈扶苏问县城的小猫小狗,他终于忍不住,重重咳了一声。
孟初一头也不回,随口敷衍,“你嗓子不舒服多喝热水。”